第11章 一支迎春花

身后军营隐约的嘈杂声也消失了。他的整个世界，仿佛就只剩下了这石缝间倔强绽放的几点嫩黄。 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强烈的感动，如同温热的泉水，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。他经历过战场的残酷，见识过死亡的冰冷，也刚刚体验了胜利狂欢的炽热，但眼前这静默的、微小的、却又无比强大的生命奇迹，带给他的震撼，竟是如此不同。 这是生命对严寒的抗争，是希望对绝望的宣言，是春天对冬天发出的、不可抗拒的讯号。 它们那么弱小，却又那么坚韧。就像他们这支军队，就像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，无论经历怎样的严冬和摧残，总能顽强地存活下来，总能等到冰雪消融、春暖花开的那一刻。，！ 而此刻，北平的和平解放，不正是这政治上的“春暖花开”吗？ 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柔软的花瓣，生怕弄疼了它们。一种近乎虔诚的情感在他心中升起。 他想起了一年多前，那个同样是寒冷彻骨的冬夜，在那个血腥与死亡笼罩的破庙里，那盏摇曳的煤油灯下，那个额角沁着细汗、眼神沉静专注的女护士。 周文瑾。 她的样子，在这充满生命希望的迎春花前，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。她的话语，也再次回响在耳畔： “我们在这里害怕、难受，是为了以后更多的人不用再害怕。” “希望以后每个孩子都能打上疫苗，不再得天花、霍乱……” 当时，他回应的是“寰宇澄清万里埃”的诗句。 如今，“寰宇澄清”的第一步，以最理想的方式，在这座千年古都实现了。避免了血流成河，保全了文明瑰宝。这不正是他们当初所期盼的吗？ 一股极其强烈的、想要分享的冲动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。 他想要把此刻的感动、这份看到迎春花的喜悦、这份和平降临的欣慰、以及那份对即将到来的建设时代的憧憬……分享给她。 他想告诉她，黑暗似乎正在过去，春天真的来了。他们曾经在冰冷绝望中谈论的那些看似遥远的梦想，或许真的有了实现的可能。 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，再次极其小心地、选择了一朵开得最好、最为饱满的迎春花，连同它下面一小段带着嫩叶的枝条，轻轻地、慢慢地折了下来。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神圣的仪式。 他站起身，将这支迎春花捧在手心，如同捧着一件无价的珍宝。它那么小，那么轻，却又仿佛重逾千斤，承载着太多的希望和情感。 他快步走回驻地，回到自己简陋的铺位旁，从随身携带的、那个同样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，取出一个厚厚的、皮质封面已经磨损的笔记本。这是他的宝贝，里面记录着行军心得、学习笔记，偶尔也有一些涂鸦的诗句和感想。 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，找到中间一页空白处，将那只迎春花轻轻地、平整地夹了进去。嫩黄的花朵在泛黄的纸页上，显得格外鲜活明亮，仿佛将一小片春天也封印在了其中。 合上笔记本，他紧紧地将它捂在胸口，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却存在的生命力和希望正透过书页传递过来。 他知道，他必须要写一封信。 不是普通的报平安的信，而是一封承载着太多东西的信。他要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一切，告诉她北平的和平解放，告诉她郑教导员关于“建设”的课堂，告诉她石缝中绽放的迎春花，告诉她，他们共同的理想，似乎正照进现实。 他要问她，是否安好？是否也在某个地方，感受到了这春天的气息？ 强烈的冲动在他心中翻涌，几乎要立刻寻找纸笔。 然而，他也知道，烽火连天，音讯难通。他甚至不知道她确切的名字（只知道姓周），不知道她属于哪支救护队，更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方。一封信，该如何寄出？又能寄往何处？ 但这并不能阻止他想要倾诉和分享的渴望。他决定，无论如何，都要写下这封信。哪怕暂时无法寄出，也要写下来。 他握着那本夹着迎春花的笔记本，走出营房，再次望向北平方向。夕阳正缓缓落下，给古老的城墙镶上一道金边，预示着明天，将会是一个好天气。 春天来了，希望有了，而思念，也在这一刻，破土而出，如同那石缝中的迎春花，顽强而明亮。：()三江奔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