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山寮别江南催
甘草的脚步在半山腰停住。晨雾尚未散尽,脚底枯叶被踩裂的声响比方才更脆了些。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无字折纸,迎着微明天光一照,纸角浮出极淡墨痕,像是火漆压印残迹。指尖轻摩痕迹边缘,与瞿麦密信上的“莪术”署名笔路迥异——此印阴刻三线,形似药碾纹。 他不再迟疑,转身折返半里。 青蒿正蹲在坡侧检视湿土,指腹捻起一撮灰白粉末,对着初升日头细看。黄芩立于石后,手中药囊已空,只余一角布帛露出《药毒解要》书脊。两人闻声抬头,见甘草行来,皆未言语。 “芦根昨夜传信。”甘草将折纸递出,“江南陈皮腹痛暴亡,死状如绞肠;枳壳、木香同日呕血,脉象滞涩,医者断为‘寒毒入络’。” 青蒿接过纸片,目光扫过显影字迹:“逆药阁……动手了?” “正是。”甘草点头,“密信令取理气药,如今人死药断,必是莪术亲至。他不等郁金,已决意强推第八味。” 黄芩眉心微蹙:“若迷魂药得全引药,只需七日便可炼成控心剂。柴胡若被迫改方……” “不会。”甘草截断,“柴胡知缺甘草则乱神智,宁死不全方。莪术杀陈皮,是为震慑商会,逼其余药材行就范。他真正所求,仍是第八味入炉。” 三人默然片刻。风穿林隙,吹动药囊一角。 “我即刻南下。”甘草开口,“赶在商会大会前入城,查陈皮死因,阻引药流转。” 青蒿抬眼:“你一人?” “人多反露行迹。”他说,“莪术既敢杀人立威,必设眼线监视官道。我轻装独行,尚可隐踪。” 黄芩忽问:“若你途中遇阻,消息不通?” 甘草从怀中取出一小束甘草节段,三枚均长寸许,表皮褐纹清晰。他将其中两枚分别递出。 “遇急则焚。”他说,“灰烬投水,浮纹呈‘井’字者,为我在江南落脚处;若现‘十’字,则已失联,须另图对策。” 青蒿接过,指尖抚过节段断面:“这药性平和,燃时无烟,倒是个好信物。” “还有一事。”甘草转向黄芩,“七日内若无讯至,你便将《药毒解要》副本送往江北紫苏叶处。原册我随身携带,若失,不可再留西山。” 黄芩颔首,将节段藏入贴身暗袋。 青蒿忽从背囊取出一包干制叶片,塞入甘草行囊。“青蒿叶焙干研末,可解半迷之毒。你若觉神昏耳鸣,速服三分,勿等发作。” 甘草未推拒,只将包裹按实,系紧绳结。 “毒灶如何处置?”黄芩问。 “青蒿回西山寮,掘地三尺,清尽残渣。灶基以石灰封固,裂隙用蜜蜡灌注,不得漏一丝毒脉。”甘草言毕,又对黄芩道,“你入村,逐户诊脉。凡有手足微颤、夜梦惊啼者,皆服‘甘草生姜汤’,连饮三日。若有恶化,立即迁离。” “那你呢?”青蒿再问。 “我走官道,经滁州、扬州,直入杭州府。”他说,“陈皮商会三日后开议,必有人代主事。我要在那人上位前,查清谁动的手。” 山风渐缓,林间鸟鸣初起。 甘草解下腰间小壶,将剩余甘草根尽数倒入,又添清水晃匀。他仰头饮尽,药液微苦滑喉而下。壶底残留几丝纤维,他未擦拭,直接收入囊中。 “我走了。” 话音落时,人已转身。 青蒿望着他背影,忽道:“你记得,江南湿重,药性易变。莫信街头煎的汤。” 甘草脚步未停,只抬手轻摆一下。 黄芩站在原地,目送那身影渐远。晨光铺满山径,他的衣角拂过野艾,带起一阵微涩气味。行至拐弯处,甘草略一顿,回望一眼老林洞方向。洞口黑寂,不见烟火,也不见人影。 他再不回头。 官道蜿蜒向南,碎石夹缝中生出嫩芽。甘草步履平稳,每一步都踏在旧足迹之间。行约半里,忽觉袖中微动,似有纸片移位。他停下,探手入内,取出芦根那张折纸。 原本显影的印痕旁,竟多出一行极细墨字,如蝇头小楷: “子时三刻,扬州渡口,舟覆火起。” 字迹新鲜,绝非先前所留。 甘草不动声色,将纸叠回袖中。他继续前行,步伐如常,但右手已悄然移至腰侧,触到瓷瓶边缘。 日头升高,山势渐低。前方路口分岔,左通滁州驿站,右趋采石渡口。他略一停顿,踏上右侧小径。 行不多时,道旁茶棚出现一个挑担老翁,竹筐盖着湿布,隐约透出药香。甘草走近,老翁抬头,眼神浑浊。 “客官,买些陈皮么?新晒的,理气宽中。” 甘草盯着那双眼睛。瞳孔收缩如针尖,是长期服药之相。 他伸手掀开湿布一角。筐中陈皮整齐码放,表面泛着不自然油光。 指尖轻刮,一层薄蜡脱落,露出底下暗褐斑点。:()甘草断案集
最新标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