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遗忘交换

  致命的低氧环境此刻开始显露它纯粹的物理杀伤力。

    尽管众人的精神仍被迫处于一种诡异的亢奋清醒状态，但莎拉的身体已经出现了缺氧的早期症状。

    不受控制的轻微痉挛，嘴唇也开始发绀。

    马克西姆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，一边抵御着金色符号的精神侵蚀，一边艰难地照顾着这个失去所有记忆、脆弱不堪的同伴。

    艾丽莎的状况则更为糟糕。

    近距离直面契约黏土板所带来的精神冲击，叠加持续的低氧窒息感，以及无孔不入的金色符号的精神干扰。

    多重打击之下，她脖颈和手臂上那些诅咒刺青灼热得如同烧红的烙铁，紧紧贴合着骨骼，带来钻心的疼痛。

    一阵远超之前的剧烈眩晕感如同海啸般袭来。

    她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，色彩失真剥离，耳边响起持续不断、尖锐得足以刺穿耳膜的鸣音。

    她感觉自己的意识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，正从这具疲惫不堪的肉体里硬生生地向外撕扯、剥离。

    “马克西姆……”

    她只来得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唤，便感觉眼前最后一点光亮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。

    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，失去了所有知觉。

    预料中撞击冰冷地面的痛感并未传来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漫长的、无止境的下坠感。

    她仿佛坠入了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，四周是飞速流转、毫无意义的色彩漩涡，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被疯狂搅动。

    时间感和空间感在这里彻底失效、混乱，一秒可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，也可能短暂得不及一次心跳。

    然后，这诡异的下坠感又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强光刺入眼帘，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闭眼。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，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和尘土气息。

    耳边充斥着熟悉的风声、金属工具与沙石碰撞的挖掘声，还有队员们隐约的交谈和说笑声。

    她“站”在了那里——三个月前，那片位于巴比伦遗址的发掘现场。

    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，烈日如同巨大的火球，无情地炙烤着大地，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。

    所有队员都戴着宽边的遮阳帽，在探方内忙碌地工作着。

    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专注与期待。

    年轻的汉斯正拿着细毛刷，像对待珍宝一样，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块陶罐碎片上的千年积尘；

    而汤姆，那时还充满活力、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汤姆，正举着他的相机，灵活地穿梭在各个挖掘点之间，寻找着最佳的记录角度。

    眼前的一切，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和发现历史真相的纯粹喜悦。

    她像一个彻底透明的幽灵，悬浮在离地数米的半空中，无法被看见，无法被触摸，甚至无法扰动一丝空气。

    她只能以一个绝对旁观者的视角，静静地、绝望地注视着下方那个过去的自己。

    那时的艾丽莎·伯格曼博士，穿着沾满尘土的卡其色野外工作服，脖子上随意系着一条吸汗巾。

    虽然连续工作的疲惫难以掩饰，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异常明亮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和毫无阴霾的发现热情。

    她正全神贯注地指挥着两名队员，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刚刚出土、记载着重要信息的主泥板，稳妥地安置进特制的防护箱内。

    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重大的收获所吸引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悬浮于空中的艾丽莎看到了那改变命运的一幕。

    下方的那个“她”，在周围所有队员都专注于主泥板装箱工作的间隙，脚步看似随意地、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动了几步，靠近了一堆刚刚被清理出来、尚未进行分类登记的次要出土物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