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黎庶缩影
,便知是谁。 “文公!”赵昺目光投向寨中那座粗糙的箭楼,“陪吾登楼一观这太行晨景如何?” “固所愿也。”文天祥抚须颔首。 两人不再多言,步履从容,径直朝那简陋却视野开阔的箭楼走去。 晨光熹微,将他们的身影拉长,投映在刚刚恢复些许生机的山寨土地上。 山风毫无遮拦地掠过,带着清晨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,吹拂着二人宽大的衣袖,猎猎作响。 赵昺双手搭在粗糙的原木栏杆上,身形尚显单薄,头顶堪堪及至文天祥的肩膀。 他目光投向远处层峦叠嶂、密林覆盖的险峻群山,声音沉稳地打破了沉默:“文公,聚拢这些义士之辈,只是第一步。依您之见,接下来,该如何行事?” 山风之中,文天祥长须飘拂,青衫微动,大家风范尽显。 他胸中激荡着复国的热忱,闻言朗声应道:“公子,此乃天赐良机!当趁热打铁,凝聚这股有生力量。” “趁着元廷伯颜等主力陷于漠北纷争,无暇他顾之际,可在这北地后方,频频袭扰其粮道、哨所,牵制其部署!使其首尾难顾,与漠北乱局遥相呼应,不断消磨元廷元气!”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,充满了江南义军领袖惯有的主动出击、搅动风云的锐气。 赵昺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纹。 片刻后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股清风的冷冽:“文公此策,看似进取,实则是无用之举。” 他微微侧首,目光扫过下方山寨中那些刚刚安顿下来、依旧显得孱弱畏缩的身影。 “您也亲眼所见,这些挣扎求存的北地汉人,是何等境况?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,手无寸铁,更遑论缚鸡之力。” 他转过面容,目光如炬,直视文天祥:“北地,非是您昔日呼风唤雨的江南富庶之乡。此间汉人,久被奴役,脊梁几断,早已失了血勇之气。更紧要的是……” 他语气陡然加重,带着冰冷的讽刺之味,“您信不信?若这群人真敢不安分,率先举起屠刀,将他们头颅砍下,悬于城门的,绝不会是蒙古人!必是那些依附元廷、甘为鹰犬的北地汉人世侯!” 这诛心之言,如同冰锥刺入文天祥沸腾的热血。 他浑身一震,花白的须发在山风中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 江南义军纵横捭阖的记忆,与眼前北地残酷的现实猛烈碰撞。 他眼中的锐气迅速沉淀,化为深沉的思索,随即浮现出一抹清晰的明悟与惭愧。 他微微躬身,声音低沉而诚恳:“公子洞若观火,是文某……着相了,思虑不周。” “确如公子所言,当务之急,乃是休养生息,护佑这些流离失所的北地同胞得以喘息,重建生计。兵戈之事,不可轻启。” 赵昺见他领会,目光重新投向那莽莽苍苍、险峻异常的太行群山。 少年的声音里,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超越年龄的沉重与辽远的畅想:“光复华夏故土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或许穷尽吾之一生,亦难窥其全貌……” 他顿了顿,脊背却挺得笔直,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沛然而生,“然,吾既生为赵氏子孙,承此天命,此生定当竭尽全力,洗刷赵家昔日之罪愆!” 他深吸一口气,好似要将这山野间凛冽而清新的气息尽数纳入胸中,随即张开双臂,闭目感受着山风拂面。 这动作带着少年人的一丝本真,却蕴含着千钧之重。 “文公,吾此言非是自艾自怜。”赵昺睁开眼,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远方山涧。 “乃是告诫尔等,日后无论行何事,举何兵,切记——百姓为重!” “生死大事,当以保全黎庶、善待汉家同族为先!” “唯有赢得民心,令天下汉家手足同心戮力,方能并进于荆棘之中,最终光复这朗朗乾坤的华夏故土!” 山风呼啸,将少年清朗却掷地有声的誓言送向远方。 文天祥肃立一旁,心中已然明悟!官家今日这番话,核心原来在此! 他是在劝诫自己,这位曾以激烈手段抗元的旧臣:日后统军作战,切不可再如昔日般只图一时痛快,须时刻牢记黎民之苦,慎动刀兵,以生民为本!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文天祥胸中激荡,是感佩,是震撼,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。 他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、却已肩负起如此沉重使命的君王侧影,心中无声长叹: 天纵英才,生不逢时!若生于太平盛世,定是泽被苍生的一代明君。 奈何……奈何偏逢此乾坤倾覆之乱世,注定一生颠沛,步步惊心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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