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高楼遗恨
楼是黄河边上的望河楼。 三层,木结构,建于前明嘉靖年间。两百多年风雨,楼身已歪斜,楼梯踩上去“嘎吱”作响,像垂死之人的骨头在摩擦。曾国藩登上顶楼时,夕阳正沉入黄河尽头,把整条河染成暗金色——和他体内血液的颜色一模一样。 他没有带随从。 因为不需要了。体内那东西已经苏醒了大半,五官、触觉、甚至直觉,都变得异常敏锐。他能听见十里外村庄的狗吠,能闻见三十里外捻军营地马粪的气味,能感觉到脚下这座楼每根木头的腐朽程度,以及……地底深处,那个正在呼唤他的存在。 月圆之夜,就在今夜。 子时。 而现在,是酉时三刻。 他还有两个时辰。 两个时辰的……人世间。 顶楼四面漏风。 残破的窗棂在晚风里晃动,影子投在楼板上,像无数只挣扎的手。曾国藩走到北面的窗前,从这里能看见黄河——不是完整的河,是一段段、被堤坝分割的、驯服了的河。 与他记忆中,完全不同。 咸丰四年,他第一次见黄河。 那时他四十三岁,刚组建湘军不久,奉旨北上剿捻。也是这样的黄昏,他站在一处高坡上,看见黄河如一条狂暴的巨龙,冲破堤坝,淹没田野,卷走村庄。水是黄的,天是黄的,连风都是黄的——那是死亡的颜色。 但他心中没有恐惧,只有豪情。 “大丈夫当治水如治兵,”他当时对身边的将领说,“疏而不堵,导而不抑。黄河如此,天下亦如此。” 那时他相信,只要方法对,没有治不了的河,没有平不了的乱。 如今,二十二年过去。 黄河被他用“河防之策”一道一道墙圈了起来,捻军也被他一步步逼进预设的包围圈。从战术上说,他成功了。 可为什么,心里这么空? “因为您治的是水,”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,是蟒魂的低语,“不是河。水可以驯服,河……永远不会。” 曾国藩扶着窗棂的手,忽然收紧。 木头碎裂,木刺扎进掌心——但没有血流出。因为掌心的皮肤已经完全鳞片化,木刺扎在鳞片上,发出“叮叮”的金属碰撞声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 暗金色的鳞片覆盖了整只手掌,指关节粗大变形,指甲变得尖利弯曲,像钩爪。这双手,曾经握笔写过《爱民歌》,曾经握刀砍过长毛,曾经在奏折上一笔一划写下“天下太平”。 现在,它像野兽的爪子。 “我到底……变成了什么?”他喃喃自语。 没有答案。 只有风在哭。 天色渐暗。 第一颗星出现在东南方,很亮,亮得不正常。曾国藩认识那颗星——太白金星,主兵戈。它出现在这个位置,这个时辰,预示着一场血腥。 就像今晚的地宫。 也像……武昌。 他想起下午接到的最后一封急报:左宗棠回信了。信很短,只有十二个字:“已赴武昌。内战若开,先斩倡乱者。” 左季高答应出面了。 以他的脾气和手段,武昌乱不了。 但这意味着,曾国藩欠了左宗棠一个天大的人情——一个曾经在朝堂上与他势同水火的人情。这份人情,将来要用什么还? 他不知道。 他只知道,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,欠的债已经太多。欠朝廷的,欠百姓的,欠湘军将士的,欠家人的……现在,连政敌的债都欠下了。 “若许当初亲骑射……” 他忽然念出这句诗。 年轻时写的。那时他还在翰林院当编修,整天埋首故纸堆,却羡慕那些纵马边疆的武将。于是写了这首诗,后半句是——“河淮处处是高楼”。 意思是:如果当初选择从军,现在黄河淮河一带,应该处处都有我建的高楼堡垒。 年轻时的豪情,如今听起来像个笑话。 高楼? 他这些年确实建了不少楼。金陵书局是楼,长江水师的望楼是楼,现在这黄河边的“河防”墙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楼? 可这些楼,没有一座让他登上时,心里是踏实的。 金陵书局下埋着天王府的尸骨。 长江望楼下漂着湘军将士的冤魂。 而这黄河边的墙……很快就要浸透捻军的血。 “河淮处处是高楼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 笑声嘶哑,像破风箱。 笑着笑着,背上的骨棘全部弹出——不是五根,是七根。从颈椎到尾椎,七根暗金色的骨刺刺破官服,在暮色中泛着狰狞的光。耳后的裂缝扩张到头颅两侧,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、腮状的结构在疯狂蠕动。 他在蜕变。 最后的蜕变。 “如果当初……”他对着黄河说,“如果当初我真的去从军,去骑马射箭,去当一个纯粹的武夫……现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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