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焦山还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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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山的雾,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白。 不是云气,不是烟霭,是那种从江心升起来、浸透了水腥和香火气的、沉甸甸的白。彭玉麟的船靠岸时,雾正浓,码头的石阶湿漉漉的,青苔一直爬到最上面那级,被香客的鞋底磨出暗绿色的光。 他是来还愿的。 二十五年前,也是这样的雾天,他在这儿的定慧寺许过愿——愿妻子梅仙病愈。后来梅仙还是走了,愿没还成,成了债。这些年他杀人无数,平长毛,剿水匪,血染红过长江水,却从没忘记这桩债。 “红尘债。”领路的小沙弥忽然开口,声音稚嫩,“施主眉间有血光,心中有红尘。” 彭玉麟脚步一顿。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,青布长衫,没戴官帽,腰间甚至没佩刀。但久经沙场的人,骨子里那股杀气是藏不住的。 “小师父眼尖。”他说。 “不是眼尖,”小沙弥回头,眼睛清亮得不像孩子,“是师父让我来接您。他说今日有故人来还债,让我看看,这债还得干不干净。” 彭玉麟心里一动。 定慧寺的主持慧明法师,是江南有名的得道高僧,据说能看透前世今生。彭玉麟从没跟他提过还愿的事,这趟来也没提前知会。 “法师在哪儿?” “在后山塔林。”小沙弥指向雾深处,“他说,雾大路滑,让施主慢慢走。有些路,走得慢,才能看清脚下。” 塔林在焦山北麓。 几十座石塔掩在古柏间,塔身长满青苔,铭文模糊不清。慧明法师就坐在最老的那座唐塔前,闭着眼,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。 听见脚步声,他睁眼。 “彭施主,”法师微笑,“二十五年了。” 彭玉麟躬身行礼:“法师还记得。” “记得。”慧明示意他坐下,“那年你跪在佛前,磕了九个头,额头上磕出血。老衲当时就想,这人若不入沙场,必成一代名儒。” “让法师失望了。” “失望?”慧明摇头,“佛看众生,不看身份。杀人的将军,救人的大夫,本质上都是人——都在苦海里挣扎,都在找上岸的路。” 雾从柏树枝叶间漏下来,丝丝缕缕,落在两人肩头。 彭玉麟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本手抄的《金刚经》,字迹工整,墨色沉静。 “梅仙生前喜欢听我念经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字丑,她总笑。后来她病了,我答应她,等好了,一定亲手抄一本,念给她听。” “现在抄完了?” “抄了七遍。”彭玉麟抚过经卷,“每抄一遍,就想起她一句话。第一遍,想起她说‘雪琴,你拿刀的手,也能握笔’。第七遍,想起她说‘杀人的人,最后都要还’。” 他把经卷放在塔前,又取出一把短刀——战场上随身多年的佩刀,刀鞘磨损得厉害,刀柄缠的麻绳浸透汗血,已经发黑。 “这把刀,杀过一百二十七人。”彭玉麟说,“长毛七十九,水匪三十三,贪官九,无辜百姓……六个。” 他说“六个”时,声音哑了。 “那六个人,”慧明问,“为什么杀?” “军令。”彭玉麟闭上眼,“攻城时,他们不肯离宅,说是祖屋不能丢。我在阵前喊了三遍,他们不动……我就下令放箭。” “后悔吗?” “悔。”一个字,像从肺腑里挖出来,“每次握笔抄经,手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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