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贾府危言
曾国藩进京那天,北京城在下雪。 不是鹅毛大雪,是那种细碎的、灰色的雪末子,混着煤烟和尘土,落在人肩上就化成一滩污渍。他从正阳门进城时,看见守门的八旗兵缩在门洞里烤火,棉甲破得露出里面的旧絮,火铳锈得扳机都拉不开。一个兵痞伸手向他亲兵要“进门钱”,被刘铭传一马鞭抽在脸上,才看清旗杆上的“两江总督曾”字样,吓得跪在雪地里磕头。 “大人恕罪!小的眼瞎……” 曾国藩没说话,只是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,看着那个兵磕破的额头渗出血,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红。 像这个王朝,正在渗血的伤口。 下榻的贤良寺在皇城根儿东边。 寺是前明建的,本叫“显灵宫”,雍正朝改的名。院子很大,但荒得很,墙角堆着积雪,雪下露出枯死的牡丹根。知客僧引他们到西跨院,说:“曾大人海涵,寺里多年没接大员了,屋子破败些……” 确实破败。 窗纸是破的,北风“嗖嗖”往里灌。炕是冷的,柴湿,点不着。亲兵们忙着生火、糊窗、打扫,曾国藩就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,仰头看天。 天是铅灰色的,压得很低。 他能感觉到,体内的螭魂在躁动。 不是兴奋,是厌恶——像一条干净的河,流进了臭水沟。这座城的气息太污浊了:腐败的,奢靡的,醉生梦死的,还有更深处的……垂死挣扎的。 “大帅,”赵烈文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宫里传话了,明儿卯时正刻,养心殿觐见。” “嗯。” “还有……几位王爷府上递了帖子,请大帅赴宴。” “哪些?” “恭亲王、醇亲王、庆郡王……”赵烈文报了一串名字,“都是这几个月在京的。” 曾国藩没接话。 他只是看着那棵槐树——树干空了半边,像被雷劈过,但还顽强地活着,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求救的手。 “烈文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读过《红楼梦》吗?” 赵烈文一愣:“读过一些。” “记得贾府怎么败的吗?” “记得。元妃薨,抄家,树倒猢狲散……” “不,”曾国藩摇头,“败在元妃薨之前,早就败了。书里怎么说来着?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背出来: “‘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,内囊却也尽上来了。’” 赵烈文心头一凛。 他看向曾国藩,发现大帅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微光——不是螭魂失控,是它正在“看”。看这座城的“气”。 “您是说……” “你闻。”曾国藩闭上眼睛,“这空气里,什么味道?” 赵烈文深吸一口气。 煤烟味,马粪味,远处飘来的烤羊肉膻味,还有……一种更深的,甜腻的,让人昏沉的味道。 “是鸦片。”曾国藩睁开眼,“从王爷府里飘出来的。恭王府一天要烧三十两烟膏,醇王府二十两,庆郡王府……他养着七个烟枪,日夜不停。” 他走到槐树下,手按在树干上。 瞬间,无数画面冲进脑海—— 他“看见”恭王府的花厅里,戏班子正在唱《长生殿》,台下王爷贝勒们横在榻上,对着烟灯吞云吐雾。丫鬟捧着痰盂跪在旁边,等主子吐痰。 他“看见”八大胡同的妓院,满屋红烛,那些本该在军营、在衙门、在边疆的八旗子弟,正搂着妓女划拳,桌上的银子堆成小山。 他“看见”更深处……紫禁城的宫墙下,太监们偷偷倒卖宫里的瓷器字画,一箱子一箱子,从神武门的偏门运出去。 “外面架子未倒,”曾国藩收回手,声音很轻,“内囊……早已尽上来了。” 话音落,体内的螭魂猛地一震。 它感受到了。 这座城的“地脉”——那本该连接山河、滋养万民的地脉,正在被腐蚀。像一棵大树的根,正在从内部烂掉。而腐烂的气息,让它暴怒,让它想冲出去,想撕碎那些蛀虫,想把这片污浊彻底荡涤。 “安静。”曾国藩按住心口。 螭魂低吼,但渐渐平息。 因为它也感受到主人的悲哀——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、无可奈何的悲哀。 第二天的觐见,在养心殿东暖阁。 两宫太后垂帘,同治帝坐在帘前,还是个十岁的孩子,一直打哈欠。军机大臣们分列两旁,恭亲王奕欣站在首位。 曾国藩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陈述剿捻失利,自请处分。 话说得很平淡,但每说一句,他都能感觉到螭魂在“听”——听那些朝臣的心跳,听他们的呼吸,听他们心底最真实的念头。 恭亲王在想:“曾国藩老了,该让他回乡养老了。” 醇亲王在想:“两江那块肥肉,该换自己人了。” 军机大臣文祥在想:“河防花了八十万两,得找人顶罪……” 只有帘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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