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马案迷雾
消息传到南京时,曾国藩正在金陵书局验看新刻的《船山遗书》样书。 是第三卷,讲“夷夏之防”的那几篇。字刻得很工整,墨色匀净,纸是上好的连史纸,透着一股新墨和樟木混合的清香。他翻开一页,手指抚过“夷狄之患,中国之耻”那八个字,指尖的鳞片在纸面上留下细微的刮痕。 就在这时,赵烈文冲了进来。 “大帅!”声音是抖的,“马……马新贻死了!” 曾国藩手一顿。 书页被指尖的鳞片划破了一道口子。 “怎么死的?” “校场阅兵,被刺客当胸一刀。”赵烈文脸色煞白,“光天化日,众目睽睽……刺客当场被抓,叫张文祥,是个江湖人。” 静。 书局工坊里的刻版声、印刷声、钉书声,在这一瞬间全都停了。工匠们放下手里的活,看向曾国藩。 他慢慢合上书。 书页合拢的瞬间,他“看见”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螭魂的感知。跨越八百里,直抵江宁校场: 烈日下,马新贻骑在马上,正在检阅新编的练军。突然,一个穿着号衣的士兵冲出队列,不是奔向他,是扑向他身后的旗杆——那里插着总督的帅旗。士兵拔下旗,旗杆底部是空的,里面藏着一把短刀。 刀是特制的,三棱,带血槽。 士兵反手握住刀,转身,冲向马新贻。不是狂奔,是走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周围的亲兵、将佐、甚至马新贻本人,都愣住了。因为太荒诞了——校场上万把人,刺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走过来。 走到马前三步,士兵抬头。 马新贻看见他的脸——很年轻,不超过二十五岁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 然后,刀光一闪。 不是刺,是捅。从下往上,捅进胸甲和护心镜之间的缝隙,精准得像是量过尺寸。刀尖刺穿肺叶,刺穿心脏,从后背透出来一寸。 血喷出来,不是鲜红,是暗红——刀上有毒。 马新贻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就从马上栽了下来。 而那个士兵,扔掉刀,举起双手,说:“我叫张文祥。我杀了马新贻。我认罪。” 全场死寂。 然后,炸了。 “大帅?”赵烈文的声音把曾国藩拉回现实。 他睁开眼,眉心竖瞳里残留的影像渐渐消散。 “朝廷……怎么说?”他问。 “慈禧太后下了懿旨,八个字:‘严查凶手,彻查余党。’”赵烈文压低声音,“但奇怪的是,旨意里没提‘严惩’,也没说‘凌迟’。只说……‘查清原委,具实奏报’。” 曾国藩走到窗前。 窗外是金陵书局的院子,工匠们又开始干活了。刻版声、印刷声、钉书声,重新响起,但节奏乱了——就像这个时代,表面还在运转,内里已经崩坏了。 马新贻死了。 两江总督,封疆大吏,光天化日之下,被刺客当众刺杀。 而朝廷的反应,不是震怒,不是彻查,是……暧昧。 这不合常理。 除非…… “刺客现在在哪?”曾国藩转身。 “江宁府大牢。听说……正在‘审’。” “谁在审?” “江苏按察使梅启照,还有……太后特派的钦差,兵部尚书沈桂芬。” 两个名字,让曾国藩眉头一皱。 梅启照是马新贻的人,沈桂芬是慈禧的心腹。这两人一起审案,意味着什么? 意味着朝廷不想让案子“简单”。 “备轿,”他说,“去江宁府衙。” 轿子到府衙时,已是申时。 衙门口围满了人——不是百姓,是各级官员。从知府到知县,从道台到同知,黑压压一片,全都脸色凝重,窃窃私语。看见曾国藩的轿子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但没人上前行礼,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。 有同情,有猜忌,有……幸灾乐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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