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- 其他小说 - 西山十戾传在线阅读 - 第11章 朝堂暗流

第11章 朝堂暗流

    同治六年的春天,北京城的柳絮飘得像下雪。 白蒙蒙一片,粘在轿帘上,粘在官帽上,粘在紫禁城金瓦间积年的尘土里。风一吹,扑簌簌地往人脸上扑,迷眼睛,呛嗓子。老人们说这是“灾年之兆”——可不是么,直隶大旱,山东蝗灾,江南又闹水,这世道,不太平。 张之洞坐在轿子里,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。 他的轿子是青布小轿,不起眼,配他这从五品翰林院侍讲的衔。轿子晃晃悠悠,从宣武门外的住处往东华门去。路上行人不多,偶尔有挑担的小贩缩着脖子赶路,见了官轿赶紧往路边躲。 他已经能正常上朝了。 病是去年冬天好的。说好也不全对,身子还是虚,夜里还是会咳,只是不咳血了。太医说这是“伤了根本”,得慢慢养。可他等不及。 怀里揣着四枚铜钱——那枚“通明”,还有虚云子给的三枚。每天贴身带着,像护身符。走路时,铜钱贴着胸口皮肤,温温的;静下来时,能感觉到它们细微的颤动,像活物在呼吸。 今天是他病愈后第一次参加大朝会。 太和殿前,百官已经列好队。 文东武西,按品级站,从殿前汉白玉台阶一直排到广场边缘。太阳还没升起来,天色灰蒙蒙的,晨雾未散,把所有人的身影都晕得模糊。只能看见一片片补子——仙鹤、锦鸡、孔雀、云雁,在雾里泛着暗沉沉的光。 张之洞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。 他是侍讲,品级不高,但沾了翰林院的光,位置比同品级的官员靠前些。前面几步远就是几位大学士、军机大臣的背影,像一座座山,沉默地立在那儿。 钟鼓楼的钟声传过来,悠长,沉重。 “跪——” 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。 百官齐刷刷跪下,黑压压一片。张之洞跟着跪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能闻到砖缝里檀香混着陈年灰尘的味道。然后听见脚步声——很轻,但整齐,是皇帝和两宫太后从后殿出来了。 “起——” 又齐刷刷站起来。 接下来是冗长的仪式。奏事,传旨,谢恩……一套流程走下来,天边已经泛白。张之洞垂手站着,眼睛看着地面,耳朵却竖着,听每个人的声音,每个字的语气。 他在找。 找那个“左手虎口有黑斑”的人。 虚云子说,仇人在朝中,位高权重。那范围就小了——军机大臣?六部尚书?都察院左都御史?总共也就那么十几二十个人。 可怎么找? 总不能挨个扒开手看。 正想着,怀里忽然一动。 不是“通明”钱,是那枚红色的——对应仇人的那枚。它……在发烫? 不是很烫,是温温的,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。但在这初春的清晨,隔着几层衣服,这温度很明显。 张之洞心里一紧。 他维持着垂首肃立的姿势,眼睛却悄悄抬起来,往前方扫视。 军机大臣文祥在说话,说的是山东赈灾的事。老头儿六十多了,声音洪亮,但手……手很正常,没戴手套,虎口位置露在外面,干干净净。 不是他。 旁边是恭亲王奕?。这位王爷手扶着腰带,左手虎口朝外,也能看见——也没有黑斑。 也不是。 张之洞的目光继续移动。 吏部尚书,兵部尚书,户部尚书……一个个看过去。红色铜钱还在发烫,温度甚至升高了一点。这说明……仇人就在附近,就在这太和殿前! 可到底是谁? 他看得太专注,没注意到有个人在看他。 是李鸿藻。 清流派的领袖,现任礼部尚书,也是翰林院掌院学士。这老头儿五十多岁,瘦高个儿,山羊胡,眼睛很小,但亮得像针尖。他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,侧过头,看了张之洞一眼。 那眼神很复杂。 有欣赏——去年张之洞上疏诛安德海,李鸿藻私下赞过“有风骨”;也有警惕——这小子太野,不按常理出牌,不是能轻易掌控的人。 张之洞察觉到了目光,抬眼看去。 两人对视了一瞬。 李鸿藻微微点头,然后转回头去。 张之洞也收回目光。但就在这一转一收之间,他看见了李鸿藻左手——也没戴手套,虎口干干净净。 不是他。 那到底是谁? 朝会还在继续。轮到御史台奏事了,一个年轻的御史站出来,弹劾江宁织造贪污。话还没说完,就被慈禧太后打断了: “这等小事,也值得拿到朝会上说?” 声音不高,但冷得像冰。 那御史脸刷地白了,扑通跪倒:“臣……臣失言……” 殿前一片死寂。 所有人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只有晨风穿过殿前广场,吹得官袍下摆猎猎作响。 张之洞也低着头。 可就在这时,红色铜钱的温度,突然飙升! 烫! 像烧红的炭! 他差点叫出来,死死咬住牙。手在袖子里握成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疼痛让他清醒了些,他强忍着,慢慢抬起头,看向温度指引的方向——,! 是武官队列。 确切说,是武官队列最前面,几位领侍卫内大臣站的位置。 那里站着一个满族将领,五十来岁,身材魁梧,穿着黄马褂,顶戴上是颗红宝石。这人张之洞认识——正白旗都统,领侍卫内大臣,富察·荣禄。 慈禧太后的心腹。 去年诛安德海,最后就是荣禄奉旨执行的。张之洞记得很清楚,当时在刑场,荣禄左手……好像戴着副鹿皮手套? 现在也戴着。 黑色的鹿皮手套,很服帖,一直遮到手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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