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骗子

    祠堂里，光线透过高窗，被檀香烟气切割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。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香火气息，混合着木料的味道，显得格外肃穆，也格外压抑。

    兰策双眼紧闭，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，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急促的呼吸，泄露了他身体的极度不适与内心的不平静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支撑不住而倒下。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！”

    门轴摩擦声打破祠堂的寂静，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    兰策耳廓微动，听着那不属于小德子的、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，心，猛地往下一沉。他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父王，前辈终于肯收我为徒，儿臣心里，真是十分高兴。”兰灏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，在这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跪在蒲团上的兰策，嘴角的弧度又加深几分，语气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炫耀和刻意为之的亲昵，“兰策，你也在这里？正好，今日顾前辈就要正式收我为徒了，你，也替我高兴吧？”

    兰煜雪如何不知他这是故意在兰策面前争宠示威？

    选择在祠堂举行仪式，固然有请师尊陆枕河和晋华见证的意思，但更多的，恐怕就是为了此刻，为了气跪在地上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他看着兰策瞬间更加挺直却也更显脆弱的背影，心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，但最终，他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，没有出言阻止。

    兰策重新闭上眼睛，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不想看，不愿看那刺眼的一幕。可那刺耳的声音不断响起，提醒着一切都是真的。

    兰灏见他这般反应，笑意更深，转身对顾清风恭敬道，“前辈，不，师父，请上坐。仪式这便可以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顾清风脚步有些凝滞，他走向准备好的座椅时，目光不受控制地，再次扫过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。

    只能看到半个侧脸，眼睛紧闭，鼻梁挺翘，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或七分倔强的薄唇此刻紧抿着。

    只是脸颊瘦削得厉害，上面两道暗红鞭痕血痂，十分刺眼。他迅速移开视线，强迫自己不再去看。

    他们之间说的每一个字，立的每一条规矩，承诺的每一项师门责任，都清晰地传入兰策的耳中。他听得清清楚楚，字字分明。

    可那又怎样呢？

    生气？嫉妒？不会！

    一个早已亲手斩断关系、弃他如敝履的人，自然不必再遵守他们之间那些幼稚又只有他认真的约定。

    “师父只能有策儿一个徒弟。”

    他如今要重新收徒，收的还是他兰策最厌恶、视为死敌的人…

    这一切，与他兰策，又有何干系？

    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，没关系，真的没关系。他现在唯一要做的，就是好好认错，乖乖罚跪，求得爹的原谅。只要爹还能看他一眼，还能对他有一丝心软，那就够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兰煜雪心中的天平早已彻底偏向了兰灏，那个流着兰氏正统血脉的亲生儿子。

    可是没关系，他安慰自己，他是爹亲手养大的，十九年的朝夕相处，点点滴滴的宠爱与纵容，那些感情做不得假。

    他相信，只要他足够努力，足够乖巧顺从，总有一天，他会重新赢得爹的欢心，哪怕…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。

    仪式似乎并不繁琐，但在兰策感觉里，却漫长如同煎熬。

    终于，目的达成的兰灏，心满意足地随着兰煜雪和顾清风一同离开了。脚步声渐行渐远，祠堂重新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香烛燃烧时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
    兰策依旧笔直地跪在那里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。

    直到——

    “砰。”

    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最后离开的人轻轻带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，彻底隔绝内外的世界。

    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，仿佛支撑着他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骤然抽走。

    挺得笔直到几乎僵硬的背脊，像是被重压碾过，开始一点点地、极其缓慢地，塌软下去。

    肩膀垮了下来，脖颈无力地低垂，整个人蜷缩在蒲团上。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，死死捂住闷痛不已的胸口，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血气和酸涩，发出一声低低的，破碎的轻咳。

    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，水汽弥漫上来，模糊了眼前列祖列宗冰冷的牌位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，散落的发丝遮住他脸上所有的表情，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、带着无尽委屈和绝望的啜语，在空荡寂静的祠堂里幽幽响起，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：

    “……骗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