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天时地利大河为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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并州骑用楯一遮,前三矢被挡,第四矢却钻过井绳与马颈间的缝,狠狠钉进后排士卒的小腿。人未倒,队形却皱了一褶。 “再放——二拍半节奏!”城上鼓点落下,重弩不急不缓,正好与井喷的水头错开半息——水声起时弩息,水声落时弩鸣,每一次鸣都打在人腿最难提起的那一刹。 “撤——列纵!”陈宫沉声。纵列比横列更能破水,但也更容易在狭巷里被溅开的“灰糠”黏住脚根。他一边退,一边死盯两侧高墙——他在找“破绽”,哪怕是一截没抹灰的砖缝。他找到了,果然在巷右一段旧墙下有一块碎砖未填。他扬下颌:“从那处抬墙——扛进!” 两名亲随同时上去,将楯当作撬杠,身子一发力,旧墙竟被撬开一个窄口。 “温侯!”陈宫抬声,“此处可折!” 吕布一戟挑开前排乱箭,回马半步,赤兔前蹄在湿糠上“咯”的一声,却稳住。他眸子发亮,不是怒,是被激起的战兴奋。他一声短喝,整队从那处窄口硬挤出去,像大鱼从网眼蹿出。 “退——”高顺断然,“留后三十!” 后列三十人反身立楯,楯面斜挡,承着弩矢与水。井口的水喷了一阵,忽又低了半寸,却更急,像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弦。 “他们在‘掣弦’。”陈宫咬牙,“狐的鼻子告诉我:这水不是天要的,是人拉的。” 他抬眼,目光穿过水汽,看向城楼阴影——那里站着一个披浅色氅衣的人,不动,像一枚按在棋盘上的钉。 那人没有笑,只有眼底极淡的一点亮,像深水里的磷。 “奉孝。”陈宫在心里吐出两个字,像是在牙缝里压住一团火,“好狠。” —— 鼓台上,荀彧铃声第二记,清而短。 “上游第一闸再阖一寸;二闸挂钩取位,预备落;三闸止。”郭嘉吐字如钉,“水势不可大——‘箭’要穿,不要淹。记住,我们要他‘退’,不是要他‘死’。” 许褚看向他:“军师,何故留?” “狼要学记忆。”郭嘉道,“太狠,他只记恨;恨让人更慎。今天,只许他记‘渴’,记‘滑’,记‘怕井’,记‘夹道难行’。明日,他才会自己去找‘更近、更开阔’的水。那水,不在这座城里。” “城外?”荀彧眼神一动。 “河外。”郭嘉轻声,“弓背之外,还有一层弧。”他没有细说,只把扇骨按在沙盘“河湾”外的一点,“此处,才是收。” —— 并州骑从撬开的旧墙折出一线,队列顺着陈宫预留的退路撤向北门外。 最后三十人楯列后退,换气极稳。赤兔反应最快,每一步都踩在未完全被糠浆抹死的石缝上,像在海面上找涌浪,步步得力。 吕布在半墙处回首一望,恰见城楼阴里那人掀了掀袖口,像对他微微一拱。 吕布眸光一凝,笑意反而更狠:“我记住你了。 “主公,井!”高顺低喝。 井口水势突然又高一指,地面如同生了一层皮膜。后队有两名骑卒一连蹬空,重楯一歪,肩膀被重弩擦出血线。 高顺反手一勒,将其中一个拽起,硬生生把他横塞回队列。 “走!”他咬牙,“不走,就真死在井边!” “退!”陈宫第三次下令。 队列出巷,奔北门。城上并无追击,只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重弩节奏始终吊在脊梁上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在背后敲。“嘣——嘣——嘣”,每一下都卡在“最不想回头”的瞬间。直到出门两百步,弩声才像被风轻轻抹掉。 吕布勒马,看向城影,胸口起伏一次、又一次,终于平。赤兔喷了一口重气,鼻端的白丝在阳里淡成烟。 陈宫拱手:“将军,今日之败,不在‘战’,在‘水’。对方以河为弓,以城为弦,以井为矢眼,以灰糠为羽翎——每一步都不急不燥。我们若贪胜一步,就给他多一寸‘渴’。” 吕布沉默了半息,忽然笑了:“你看,我还是很‘痛快’。” 陈宫也笑,只是苦:“痛快能记,但别被‘渴’带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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