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镜像死神的交易

   没有犹豫，她伸出手，抓住了绒布的一角，猛地向下一扯。

    黑绒布滑落，在地板上堆成一团暗影。

    镜面暴露出来，光滑，幽暗，清晰地映出她苍白而紧绷的脸，以及身后被昏暗光线勾勒出的、影影绰绰的画室轮廓。

    一切正常。

    索菲亚屏息凝神，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，等待着。

    几秒钟后，变化开始了。

    镜面仿佛不再是固体，而是变成了某种粘稠的、液态的汞银。

    以她影像的胸口为中心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。

    涟漪扩散，她的影像随之扭曲、模糊，如同投入水中的倒影，被打散、重组。

    当涟漪平息，镜中的影像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那不再是她的倒影。而是一个由无数大小不一、边缘锐利的破碎镜片，勉强拼凑出的人形轮廓。

    它没有明确的五官，没有具体的衣物，只是一个大致的人形框架。

    每一块碎片都独立映照着不同的、飞速切换的影像片段。

    燃烧的村庄上空翻滚的浓烟；

    空袭后废墟中伸出的焦黑手臂；

    堆积如山的苍白尸体；

    毒气室门外散落的鞋子；

    战壕里年轻士兵空洞的眼神；

    原子弹爆炸时腾起的蘑菇云……

    这些承载着人类历史上极致痛苦与创伤的画面，在这些破碎的镜片中不断闪现、流淌、湮灭，又再次浮现。

    仿佛一个永不停歇的、由苦难构成的万花筒。

    它静静地“站”在镜中，取代了她的位置，散发着一种古老、冰冷、非人的气息。

    仿佛自时间开端起，就默默收集、承载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索菲亚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，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她想要尖叫，想要逃离。

    但她的双脚如同生根，目光被牢牢吸附在那恐怖的、流动的创伤图景上。

    然后，一股清晰的、冰冷的、不带任何人类感情波动的意念流，如同无形的波动，穿透了镜面，直接涌入她的脑海，不是声音，却比声音更清晰：

    “看见……伤痕……”

    索菲亚无法言语，喉咙像是被扼住，只能死死盯着那破碎的存在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承载……太沉……”

    意念再次传来，带着一种近乎宇宙尺度的疲惫和一种无法言说的重量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能修改……”

    修改？修改什么？

    索菲亚在内心嘶喊，思绪如同沸腾的水。

    “历史……画布……刮去污迹……重绘色彩……”

    镜魔的意念精准地捕捉并回应着她的思绪，冰冷而直接。

    “每……修改一段……我……修复你……一个创伤记忆……”

    交易！它再次提出了交易！

    用修改历史的权力，交换她个人记忆中的伤痛？

    这个提议本身，充满了亵渎与邪恶的诱惑。

    她的一生，何尝不是被父辈的创伤记忆所塑造？

    那些深植于潜意识的对权威的恐惧；

    对突然声响的过度反应；

    对“秩序”一词本能的反感；

    深夜无来由的心悸……

    如果能够将这些如同毒刺般扎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连根拔起、彻底修复，她是否就能获得一个“正常”的、不被过往幽灵纠缠的人生？

    “我……需要付出什么？”

   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干涩沙哑得不像她自己。

    她不相信这世上有免费的午餐，尤其是与如此……存在进行的交易。

    镜面中的破碎人形没有直接用意念回答。

    而是将“注意力”，一种无形的、却能被清晰感知的聚焦集中到了她在镜外的左手上。

    索菲亚下意识地抬起左手。

    镜中，那破碎人形对应的“手臂”区域没有动，但镜面映照出的、属于索菲亚的左手的影像，却发生了可怕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