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脊梁骨
!凭白送命!吾死,胜于吾生!” 王五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仿佛没听见这句拒绝。 他依旧佝偻着背,用身体遮挡着狱卒可能的视线,口中话语又快又急,如同钝刀刮骨: “想想岳武穆!他一腔碧血洒风波亭!后来呢?!临安成了啥?!官家骨头软成了啥?!金狗骑在头上拉屎撒尿!他死了,顶个屁用!痛快了自个儿,苦了万千黎庶!” 他粗糙的手指猛地一按桌面,碗碟轻响,“俺祖上,给采石矶的虞肃公送过粮草!虞相公,一介读书人!领着残兵败将,硬是把金兀术十万大军踹进了长江喂王八!他咋就能?!” 王五猛地直起腰,动作牵扯到伤腿,让他微微趔趄了一下。 他抓起空食盒,最后撂下一句,语气生硬,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:“崖山一战,尸山血海,大宋是没了脊梁骨!可文相公您自个儿的脊梁骨呢?咋也…咋就认命了?! 三思!您给俺好好三思!” 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,拖着那条瘸腿,一深一浅地走向牢门,背影利落,不再给文天祥任何反驳的机会。 铁锁哐当一声,再次落下,隔绝了内外。 文天祥僵在原地。 碗中的粗粝饭食尚温,他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 王五那几句生硬如铁、刀刀见血的话,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心口。 “岳武穆…风波亭…临安之耻…骨头软…” 岳飞的悲壮结局与随之而来的靖康之难后的屈辱岁月,瞬间在脑中翻腾。 “虞肃公…采石矶…读书人…残兵败将…踹翻十万大军…” 虞允文书生领兵,力挽狂澜的辉煌战绩,如同惊雷炸响! 而最后那句“崖山一战…您自个儿的脊梁骨呢?咋就认命了?!” 更是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他灵魂最深处那道未曾愈合的、名为“崖山”的伤口上! 他的思绪,不受控制地被拽回那片血与火交织的绝望海域。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、舰船倾覆的巨木断裂声、妇孺绝望的哭嚎… 眼前再次浮现那惨烈的一幕幕:幼帝赵昺小小的身影,被陆秀夫紧紧抱着,如同折翼的雏鸟,毅然决然地投入惊涛骇浪之中!十万军民,忠魂烈骨,追随其后,层层叠叠,将碧海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!那无边的血浪,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! 那是大宋最后的绝唱,也是他文天祥心中永恒的、无法磨灭的蚀骨之痛! 正是这亲眼目睹的、山崩地裂般的溃败与殉国,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,压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延续的希望。 他认定,大宋气数已尽,魂已归天。 他个人的生死已无关大局,唯有以最壮烈的死,为这覆灭的王朝,也为这十万不屈的英魂,画上一个同样壮烈的句号,方能激励后来者心中那点不灭的火种。 他选择死亡,是殉道,亦是绝望的句点。 然而,王五这个沉默寡言、身有残疾的杂役,这个祖上曾为虞允文送粮的北方汉子,却用最朴质、最粗粝、甚至带着质问的语气,将“采石矶”的辉煌与“崖山”的绝望,将“岳飞之死”的遗憾与“虞允文之胜”的担当,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。 “认命?”这两个字像毒刺,深深扎入他的骨髓。 他低头,看着碗中粗粝的饭粒,喉头滚动,却感觉难以下咽。 方才求死明志的信念坚如磐石,此刻,那磐石深处,竟被王五这莽夫用最直接的方式,撬开了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裂痕。 他那双看透生死、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,第一次,因为王五的话,掀起了滔天的巨浪。 一边是早已规划好的、以死明志的终点;另一边,是王五那莽撞却如惊雷般炸响的质问——你的脊梁骨,还在吗? 他机械地扒了一口饭,咀嚼着,却尝不出任何滋味。 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轰鸣:崖山之后,吾之重塑山河的脊梁…当真…折断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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